潘晓来信——人生的路啊，怎么越走越窄……

 

      这两个星期算是被OCM给折磨惨了。生活在与中国有13小时时差的米国的史蒂夫先生，完全不知情我只是Eskalate的编外兼职人员，以一个项目超级重要的理由没日没夜地轰炸我的神经。白天在实验室为论文发愁，一到傍晚就开始受OCM的折磨，有时连晚饭都没空吃，等他心满意足地跟我说，thanks, have a good sleep的时候，已是深夜一点多，而我还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..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与迈克尔.乔丹一起飞翔 (转载,作者:孤独的长跑者) 

胸腔之内，我有一个篮球场。

篮球场十分巨大。木地板结实而有弹性；拱形的顶棚仿佛无限之高；周围或许环绕着梯形看台， 或许没有，细节无关紧要。

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中央，我双手捧球，身着耐克运动背心和短裤，脚踏飞人气垫球鞋，如一尊塑像。 

我先慢慢低下头，深深呼吸，下午的阳光穿过体育馆的玻璃窗斜射进来，一切静寂无声，仿佛听见空气在缓缓流动。我骤然启动，以高速跑动运球，空气就像被刀锋撕开了一个口子，整个体育馆里回荡着篮球拍打地板的嘭彭声。速度是如此之快，至于我看起来如 同一团模糊的云影在飞快地向篮球架逼近。

我右手控球，双腿交替迈动，眼睛紧紧盯住篮筐，乳白色的篮网在颤动的气流中微微抖 动。而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间，人已高高跃起，本来如弓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,右手画出一道灿若流星的弧线。

砰的一声，球已入网 ，人已落下。一切宁静。微尘在光柱里浮动，高处落下的篮球还在地板上跳着，我在篮下双臂垂落，伫立不动。真可谓完美无缺的灌篮。 

我常常白日做梦。究其原因，多半是因为现实过于索然无味。大学老师什么都不懂，寝室室友则无所不知。女孩们都如同隔夜 的糕点，能一起半夜抽烟喝酒的更是寥若晨星。

现实于我固然面目可憎，我在现实的眼中也许更为糟糕。

两者如此敌对，使那时的 我不得不耽于梦想之中。而梦想与现实之间大约一万公里的距离也不见得使我有多痛苦，我看起来悠然自得，不是打篮球便是戴着 耳机四处乱逛。

比如说乘８８路到中山公园，在草坪上坐下喝罐可乐，看几页聂鲁达，再观察一番树荫里搂搂抱抱的情侣。接着步 出公园，乘２０路到南京西路下，双手插在袋里一路欣赏千姿百态、风格各异的商店橱窗。听着walkman走在人潮涌涌的南京路上, 我感觉自己就是王家卫电影中的男主角,繁华街市与披头士音乐都是背景,而摄影机镜头亦步亦趋,紧随我移动。

有时我会在南京西路 与陕西北路交界处的小咖啡馆里喝杯咖啡，有时我则穿过陕西北路插到福州路上，那里有很多书店。我一家一家逛下去，遇见喜欢 的书就靠在隐蔽点的书架上看上一阵子。然后在西藏路口转弯，沿西藏南路一直走下去，就是人民广场。

广场相当开阔，周围布满 了直入云霄的高楼大厦，仿佛一块城市峡谷。暮色四合之际，我立在广场左侧一幅硕大无朋的万宝路广告牌下，等待可乘回学校的 151路车。
夕阳使人、汽车、建筑物染上一层暗淡的金色，一切仿佛都在这暗金色里流动，熔化。披头士在卖力演唱，我感觉他们就 像正在我胸腔里某个地方举行现场音乐会似的，也许就在那个巨大的篮球场上，对，一定是那样。

那时我在系篮球队里打右边锋。 快速反攻和突破上篮是我的拿手好戏。

我的号码是五号。

后卫或中锋一抢到球便大力抛向后场，我已在前一刻身形移动奔至后场接 球，在无人防守或一人防守的情况下，接球后毫无间歇，马不停蹄，顺势三步上篮，如决堤之水，空中送球入网。篮下混战，我方 得球后捣至外围，球传到我手中，我作势前冲，对方一人急来扑抢，我陡然一顿，已从旁侧越过，再凌空带球转身晃过另一防守队员， 运球两步，已至篮下，又一人上前阻截，我胯下运球换手，以背贴住对方，突然转身跃起，手腕翻动，篮球旋转着落入网中。

不知为 什么，每次我投篮的那一瞬间，总觉得整个世界都为我而停顿，连地球的转速也慢下来。森林里的老虎停下脚步，似乎侧头聆听；城 市中人群聚集，望向天空；孟加拉平原上的野花在风中摇曳；尼亚加拉大瀑布边水气迷朦--就好像慢镜头的电影蒙太奇，然后我翩然 落地，世界恢复原样。 
在我看来，回忆这种东西，与梦想有某种共同的气质。它们不离不弃，相附相成，散发着非现实的迷人韵味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马 马虎虎找了个工作，经常出差。我总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发呆。飞机上直勾勾盯着云海，轮船上凝望涛涛江水，火车上则闭着眼睛听哐 当哐当的车轮声。所谓梦想，已渐渐鬼使神差地与回忆融为一体。而回忆也因此显得更加虚幻飘渺，捉摸不定。

我就像是驾着一辆三 菱越野吉普车在人生的大道上急驰，而回忆是汽车后视镜里变幻莫测的风景。至于说究竟驶向何方，现在的我也是一面茫然。只是不断地换档，加速，刹车，再加速，一边听着摇滚乐，一边期待美妙的邂逅。
仅此而已。

有时看着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，不免有些黯然神伤。心想若有个标致玲珑的女孩一起共度这漫漫长路，也许一切会有所不同罢。可是转念一想，这般没有目的地的旅程，一个人倒是逍遥，要两个人去承担未免有些荒唐。

我不禁想起大二时那个女孩跟我分手时说的话，“你倒是没什么不好。可是我想不出，除了打篮球和旷课，你还会干什么？跟你在一起，我能得到什么？”她根本不指望我的回答，毅然离去。那种气魄，很是惊人。

那之后的暑假我留在学校。白天在麦当劳打工，晚上一个人趁着月色打篮球打到很晚，然后冲凉，在阳台上对着空荡荡的校园喝啤酒，大声唱歌，唱累了就去睡觉。是啊，能得到什么呢，每次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宾馆陌生的卫生间，对着陌生的毛巾、沐浴露、洗发液，对着镜子里既不年轻也不衰老的自己，我就忍不住这么自言自语。
也许事实正是那样，什么也都得不到，我正是那种所谓不以得到什么为目的的那一类人，不思进取，无所追求，在人类的发展前进道路上毫无作为，可耻地置一切于度外，只是无谓地拍着个篮球跑来跑去，情形大约就是那样。

因为经常出差的缘故，总是不断抵达新的城市。每到一个地方，我就不由自主地恢复大学时的习惯，毫无目的地胡乱游荡一气。我发现所有的城市都大同小异，正如同所有的恋情一样。

超级商场，中心广场，动物园，美容发廊，霓虹灯，流行音乐，发达的市场经济，行色匆匆的人群，好看和不好看的女孩。唯有我神色寂寞，仿佛游离于某种光影缤纷的恍惚状态。
胸腔之内的篮球场上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从未离去。
少年表情坚定，身躯瘦长，不停地从各个角度练习投篮，汗水沿着脸颊流淌，滴落到地板上。

有个阳光明朗的下午，我坐在某个城市的临街咖啡馆里。落地大玻璃窗将我与繁华喧嚣一隔为二。无声动作的芸芸众生。
街对面背双肩包的高个女孩站在那左顾右盼，一辆电车蹒跚着驶过后，女孩不见了，就象露珠蒸发似的。
面带稚嫩的青年西装革履，手里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，看他那斗志昂扬的样子，象是要去和谁决一死战。
商场门口的促销小姐身着旗袍，挺着生硬的笑容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地散发宣传单。

我转过头，闭上眼睛，回到胸腔篮球场。我熟悉那个练球的少年，他坐在球场地板上休息，仰头喝矿泉水，用白毛巾擦汗，他目光沉静，显得温柔而坚强。

我熟悉他，因为那是回忆与梦想中的我，手握篮球，沉默内向的我，在球场上风驰电掣、意气风发的我。我冲他大声打招呼，“嗨，这边来！”我是想请少年喝杯咖啡来着。他站起来，环顾一番，好象有些迷惑，偌大的体育馆里一派空旷，少年看上去小得微不足道。

他沉思片刻，发现了我的存在，于是展颜微笑，坐到我对面。我们先是相对无语，默默品尝香喷喷的咖啡，然后不知怎么就谈起了命运，还有迈克尔　乔丹。

　　　“命运那玩意，其实大可不必去理会。有时候他好象神气得很，非要这样非要那样，指手划脚的，只要你不把他当回事，当他不存在，过不了几天，他自会偃旗息鼓，灰溜溜地躲到角落里。根本无需与命运抗争什么的，只是顺流而下，握住方向盘一路驶去，随着音乐起舞，一切顺其自然就是了。对你我而言，无论如何世界也不会因为什么而突然终止，大不了是每天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喝威士忌看老电影。” 

　　　“还可以听披头士读聂鲁达诗歌全集。”我插嘴道。

　　　“那个自然随便你。不过我觉得重温迈克尔　乔丹96-97赛季总决赛录像也非常不错。”

　　　“迈克尔　乔丹？你也知道？”

　　　“迈克尔　乔丹嘛，美国黑人篮球明星，人称飞人乔丹，全球最知名运动员之一。曾带领芝加哥公牛队五次夺得美国NBA 总冠军头衔，现已退役。是你唯一的超级偶像。他曾经……” 

　　　“喂，喂，怎么回事，对外面的事一清二楚？”我忍不住打断他。

　　　“这个，感同身受的缘故罢。虽然整天呆在胸腔篮球馆，无忧无虑的。可是有时看你悲伤成那个样子，难免为你操心一番。再说你一难过，我多少有些不舒服。” 

　　　“哪有的事，生下来到现在从来不知悲伤为何物，虽然不至于天天快乐无比，但却一直逍遥自在。” 

　　　“用不着不好意思，”他低下头，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，“悲伤那种感受，每个人都会有，或多或少。而对你而言，那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气质，人生的附着物，不过不用担心，并非什么了不起的问题。一投篮就什么都忘了，啊？”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，朝我送来鼓励的笑容。 

我一时无语。我觉得自己象个登山运动员，背着个背包吭哧吭哧往上爬，总以为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，那东西说“来呀，来呀，快来找我！”我于是再吭哧吭哧爬，结果眼看着要到山顶了，就是总差那么一点儿，好象山顶在跟我一起往上爬似的。我一急不爬了，一屁股坐下，开始喝咖啡。 

我看向窗外，背双肩包的高个女孩又出现了，这回旁边还站着个男孩。女孩好象生气了，背着手，撅着嘴，眼睛看着天。男孩看上去很着急，手舞足蹈的，不停说着什么。

我莫名其妙地想起大三时在学校图书馆打工。那图书馆大得出奇，象个巨型仓库，周末我就带着干粮一整天地在里面整理旧书。有个周末我干到很晚，干完发现大门被值班员在外面反锁了，我只好靠着书架坐在地上，一边抽烟一边看窗外的橘红色的夕阳缓缓落下。

天黑下来后我把所有的灯噼哩啪啦全都打开，在里面哼着歌游来荡去。我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，变得浑厚悠远，好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。后来我躺在两排书架之间睡着了。

梦中有个女孩突然猛扑过来，双手紧环住我的腰，头死死伏在我胸口，女孩的头发丝弄得我脸上很痒，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，一下子醒过来，发现几本书架上掉下的书正压在我身上，我坐起来，看看手表才凌晨三点半，外面漆黑一团，里面则静得仿佛有人在某个角落里低声哭泣，我用手按住太阳穴按摩了一会儿，用嘴将烟盒里最后一支三五叼出点燃，然后顺手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《鲁滨逊漂流记》，看到礼拜五出现时，突然一股强烈的睡意袭来，如同飞速旋转的激流旋涡将我卷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。

再次醒来时已天色大白，能听见值班员打扫卫生的声响，我爬起来整理衣装，趁他不注意溜了出去。 

　　　我回过神来。双肩包女孩再次消失，旁边的男孩也不见了。我暗暗感叹，毫无意义的往事居然回忆得如此清晰，清晰得没有真实感。少年仍然在对面，双手交叉地放在桌上，仿佛课堂上等待被提问的乖巧学生似的。我于是发问： 

　　　“为何说起迈克尔　乔丹？” 

　　　“因为他是你精神上最要好的朋友，胸腔篮球馆的座上宾。更是你梦想中的最佳搭档。” 

　　　“哪里，没那么厉害。”我不肯承认，“OK，为何一定是NBA 96-97赛季总决赛录像？” 

　　　少年踌躇了片刻，“那个，是因为一个女孩吧。”

　　　“女孩？哪来的女孩？”我的头痛起来，又是女孩，以后再也不碰就是了。 

　　　“她一直在等你，在胸腔篮球馆。”

　　　我低下头，闭上眼睛，仿佛突然一步登上了山顶，山风凛冽，我踉跄着立稳，那呼唤我的东西就在眼皮底下，可是我不忍睁开双眼。

我伸出手四处摸索，无所依附，只有流动的风，这确已是山顶，只需睁开眼睛，便能极目远眺，远到最深邃处的回忆。 

　　　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
　　　我与少年大步走进胸腔篮球馆，远远看见一个小巧的女孩和一个高大的黑人。女孩背对着我们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，高大黑人则一个人在场上练习跳投。 

　　　“那是乔丹！”我低声轻呼，96-97 总决赛的乔丹，盐湖城大球场的乔丹，身着23号白色球衣的乔丹。 

　　　少年把我领到一个离他们大约十五米的角落坐下，小巧女孩正在斜对面。 

　　　“不用担心，女孩看不见你的。但她很快会感觉到你。你无需刻意地去做什么，想什么，只消静静地坐在这儿就好了。如同呼吸新鲜空气，心脏扑扑跳动那般轻松自然。” 

　　　少年说完这些，便拍着篮球跑向场中。我呆呆地坐在那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有好一会儿，脑里一片空白。 

　　　少年与乔丹在做一对一的过人练习，看来少年球艺相当高超，不过较之乔丹仍是略逊一筹。
只见乔丹双手轮流控球，篮球象是粘在他手上一样，他面对少年，先是胯下运球，然后身体一个前倾，看上去要强行突破，少年情不自禁后退了一小步，乔丹突然急停，右腿收回，微微跃起，在空中以后仰的姿态稳稳将球投出，只听“唰”的一声，球擦着篮网落下。但这平日听去叫人心旷神怡的一声“唰”，此刻却无比刺耳，仿佛在我耳膜上给予尖锐的一刺，象被电流击中一般，全身发麻，许多色彩声音画面在脑海里交织着闪过，还伴随着电线短路般的咝咝声。
我猛然记起，乔丹刚才的动作简直同97年总决赛第一场上最后一球如出一辙！怎么回事……

篮球拍打地板的声音又开始在整个馆中回荡，每一声都象是拍打在我的心房上，而且是心房上最柔软的那一部位，嘭嘭，嘭嘭，嘭嘭。我痛得不行，是那种根本不知痛在何处的痛。 

　　　我把视线从篮球上移开，去看那个女孩。女孩穿着白得不能再白的A 字短裙，鲜红的紧身T 恤，双手支着下巴坐在那儿。巨大的体育馆作为背景未免显得空旷，使女孩看起来如同一团弱小的发光体。

女孩正呆呆地看着我，不，应该说是看着我所在的位置的某一点，虚空的一点。她并没看见作为实体的我。正如少年所说的，她看不见我，但能感觉到我。那感觉如此强烈，仿佛一道白光，一片巨浪，汹涌而至，瞬间便将我扔向了时光的另一边。 

　　　我又回到那座无虚席、人头攒动的梯形教室。回忆屏幕的左上方则由老式打字机铿锵有力地打出一行字幕：一九九七年七月十八日晚。

放眼望过去，整个大教室如同一锅烧开的粥，人声鼎沸，热浪翻滚，人人都恨不得能伸出舌头散热，十几台彩色电视机悬吊在教室的各个位置，每台都在播放不同的节目，英语讲座、新闻联播、广告、日本卡通片，不时有人爬上桌子调换频道。各种声音融汇在一起，形成一股强有力的巨大噪音，就算整幢楼房就此轰然倒塌也不足为奇。

回忆的镜头缓缓移动，最后定格在教室中央第六排，我就坐在那儿，正对着吊在第三排上面的电视，我穿一件红色圆领短袖衫，抽着烟，和一帮也抽着烟的男孩挤在一起说说笑笑。 

　　　那时我大三的期末考刚刚结束，过完接下来的暑假，便会升入大四。那晚除了一年级的弟弟妹妹，其他年级都考完了最后一门。恰好那晚又是NBA96-97 　赛季总决赛的第一场，乔丹将率领公牛队在芝加哥联合体育中心大战犹它爵士队。考完试的我们正如一群自由的野马，兴高采烈地围在梯形教室的电视机下，嗷嗷乱叫，等待着乔丹出现。 

　　　老式打字机再次响起：七月十八日晚七点四十分。比赛已经开始。不时有欢呼声，骂声，尖叫声，此起彼伏。我死死盯着电视，盯着乔丹。当他奔跑时，我觉得我的脚也在跑，当他运球时，我觉得我的手也在拍打着篮球，当他跃起投篮时，我不禁脖子也稍稍后仰，舌头伸出，脚跟踮起，屁股慢慢离开座位，眼看着球快活地落入网中，才扑嗵坐下。

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好象已完全融入电视上那个跑动的小人里面，周围的其他一切都在渐渐消失，有股必胜的豪情在胸中涌动，尽管嘴里完全没有什么口香糖，我也无谓地咀嚼个不停。

比赛正一步步走向高潮。最后一节打到一半时，门外呼啦啦冲进一堆人，看上去象刚从考场里出来的大一学生。他们就拥在狭窄的走道上观看。其中有个红衣女孩显眼的很，又跳又叫，一惊一咋的。她就在我身边的走道上，简直是紧挨着我。趁着暂停，我转头看了她几眼，女孩想必也看到了我，冲我绽开似是相识的爽朗笑容。我赶忙回头去看电视，心中升起袅袅轻烟般的迷惑，不认识嘛，何至于此。 

离终场只剩35秒时，双方战成82比82平。只剩9.2 秒时，爵士的邮差马龙获得一加一罚球，这是极为关键的两球，一旦两罚皆中，爵士再辅以紧密防守，公牛即必败无疑。

我紧张得站起来，很多人站起来，大家都如同复活节岛上的石像一般，半张着嘴瞪着半空中的电视机。马龙一罚中网，二罚却砸筐而出，一阵混战后，球被传至乔丹手中。

一发千钧，时间只剩下不过5 或6 秒，乔丹眉头紧锁，快速嚼着口香糖，一边运球，一边向防守他的拉塞尔投去寒冰般凌厉的眼光。

我手心出汗，乔丹手下的篮球仿佛发烫的一团火，也在我手下被拍动，一下，两下，我不禁抓住旁边的一只手。不知是谁的手。

乔丹动了！

他胯下运球，接着上身略一前倾，拉塞尔后退了小半步。我死死握住那只无人认领的小手，那手也握紧了我的手。只见乔丹一个急停，硬生生拉回似要前冲的身体，向后撤步，跃起，手掌翻动，一记稳稳的跳投，篮球在空中沿着美妙无比的抛物线，斜斜飞向篮圈…… 

咝咝……咝咝……，电线再次短路。回忆屏幕上声音断续，画面不停在乔丹跃起投篮与两只紧握的手之间切换。
拉塞尔好象变成了少年，手也幻变成女孩的脸。
回忆屏幕撤去，这里是胸腔篮球馆。我碰碰自己的手臂和腿，作为仍然存在的确认。是的，我仍然存在，四肢完好地存在。
女孩也存在，少年和迈克尔　乔丹也存在。这里是胸腔篮球馆。

存在这一现实性问题在这里也许并无多大意义，这里是回忆与梦想交融的空间，是无人理睬的旮旯角落。一切尽管自生自灭，飞身灌篮也好，单腿独立傻笑也好，全都无关紧要。

无所谓意义，无所谓价值，亦无所谓什么人生的方向，只需想象即可。借助宽厚的想象之羽，拥抱回忆中最美的瞬间，沉浸梦想中最动人的一幕，恍如纵身跃起，与迈克尔　乔丹一起飞翔，飞过三分线，飞过罚球线，飞过往事，飞过未来，让风和时光在耳边呼啸而过，让灵魂在空中象非洲菊一般怒放。

即便那样徒劳无益，除却悲伤一无所获，我也还是要勇往直前，执迷不悔。可是那是谁的手呢？想必是那露出爽朗笑容的红衣女孩。我们便是那般相识。而现在她又通过少年将我召唤至此。

她依旧静静坐在那条暗棕色长凳上，长发垂肩。她坐着一动不动，全身上下象是罩着一层薄薄浅浅的光晕。我远远看着女孩。看上去只能旁观，不能插手，所谓回忆的该死规则。只有如此，别无选择。令人无奈的唯一通道。纵使有幸成为我最爱的女孩，也只能存活于虚幻飘渺的胸腔篮球馆之内。纵使我满含泪水，大声疾呼，也唤她不回。 

我站起来，向女孩走去。女孩全然看不见我。隐形的感觉十分别扭，如同在梦境之中。女孩越来越近，我看见如深海之火般的黑亮眼眸，窒息感压迫着我。我象是在一步步走入水中，水流淹没了我的胸口，肩膀，接着是嘴巴，再接下去就是鼻子和眼睛。

我强压着急促的呼吸，慢慢在女孩身边坐下。好象很久以前，我们也这样坐在一起，她左我右。
女孩换了个姿势，她坐直身体，双手手心朝下摆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手背，好象那上面有什么图案似的。女孩的眼泪流出来，如同露珠般晶莹的大颗泪滴，依依不舍地告别眼眶，跌落到手背上。女孩的嘴仍是倔强地抿着，泪水不停地流下来。我看着女孩，看着女孩的手背，看着女孩手背上闪闪发光的泪滴。仿佛看着一件尘封已久的礼物，从未拆开的礼物。

我感觉自己在渐渐缩小，小得可以容入泪滴之中。那泪滴载着我，滑向大约是悲伤发源的所在。

巨大的回忆银幕再次出现在我面前。至于说身在何处，旁边哪里树着块“悲伤源头”的石碑也未可知。
画面上一男一女正并排坐在高高的酒吧吧台旁，一边喝啤酒，一边看吧台里面的25寸彩电。女孩穿白得不能再白的A 字短裙和鲜红的紧身T 恤。男孩则是黑色T 恤配石磨蓝牛仔短裤，那该是过去抑或将来的我。

女孩笑得如同五月清晨带着露珠的百合。酒吧里人影缤纷，然而无声无息。只有一首歌以极低的音调在我耳边响起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是披头士的《娓娓道来》。

吧台上方的吸顶灯泻出一柱灯光，象舞台的聚光灯那样打在吧台桌面上，形成小小圆圆的亮圈。 

　　　“那天手被你突然抓住，真是吓了一跳。” 

　　　“可是心里很高兴，那种感觉，象美梦成真一样。”

　　　“本想就那样一直默默喜欢好了。毕竟，暗恋是一件很傻的事吧。”

　　　“就目前我的状态而言，能和你这样在一起，真是太好了！”

　　　“你平时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，可是到了篮球场上，简直象换了个人，精神的不得了，那种认真的表情，让人忍不住要笑，不过很讨人喜欢呢！” 

　　　女孩摆弄着面前的啤酒杯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，象在和啤酒杯说话似的。我看着女孩的侧面，什么也没说。 

　　　女孩叹了口气，转过头对我微笑，那笑容有着满足后的忧伤，微微颤抖的坚强，象下午不再强烈的阳光，树叶被风吹的哗哗响。 

　　　电视已开始直播，正在介绍出场队员。NBA96-97 　总决赛最后一场，盐湖城大球场。前四场公牛队与爵士队打成二比二平，第五场——也就是即将开始的这一场——是决定性的一战。乔丹身着23号白色球衣挥手跑入场中。他看上去脸色很差，但仍努力挤出笑容。 

　　　“你说谁会赢？” 

　　　“乔丹。”我眼睛盯着电视，轻轻拉住女孩的手。

　　　比赛场面异常激烈，场上形势爵士明显占优，第二节公牛被拉开16分之多。乔丹奋起抗击，终场前46秒，追成86比88，公牛还是落后两分。不知不觉间，吧台已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。女孩紧靠在我身上。

　　　乔丹获得罚球机会，站在罚球线上准备投篮。

　　　“就看你了！乔丹！”女孩冲着电视大喊一声，又朝我飞快一笑。

　　　我握紧她的手。第一个球进了，87比88. 第二个球没中，乔丹飞身抢到自己罚丢的篮板，传给三分线外的皮蓬，皮蓬将球反传回乔丹。乔丹三分线上跳投！——球应声入网。 

　　　接下来是大约一秒钟真空般的静寂，然后掌声四起。大家都站起来，为乔丹鼓掌叫好。我和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。女孩在我怀中，我有点发抖，音乐声大起来，节奏强劲，鼓点仿佛敲打在心脏上，胸潮澎湃。我们在那里抱了一百万年。那是第一个拥抱，也是最后一个。 

　　　“抱得真舒服。”女孩喝了一口啤酒，“真想永远那样抱下去。”

　　　“我们可以试试看。”我微笑着看她。

　　　“真的会愿意那样？” 

　　　“从未这么愿意。” 

　　　女孩莞尔一笑，让人想起雨后朦胧的湖水。“你这么说，我真是开心极了。这昙花般美丽的恋情，你一定不会忘了吧。” 

　　　我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　　　“要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
　　　我呆了一下，然后使劲点点头。

　　　“那地方，很远……很远啊，回不来了。”

　　　“能一起去？” 

　　　女孩拼命摇头，象是被我的念头吓坏了。她捉住我的手，眼泪流下来。 

　　　眼泪滴落到我的手背上，一点一点，温热的湿润。在灯光下我的手象缀满了光芒闪烁的钻石。湿润慢慢渗透到身体的最深处。全世界的大象都在星空下站立着睡去。 

　　　女孩的嘴倔强地抿着。

　　　“无论怎样，都别责怪我，好吗？”

　　　“就算乔丹最后一球没投中，我也不会怪他。”

　　　“你的梦想是什么？” 

　　　“与迈克尔　乔丹一起飞翔。”

　　　“那我的梦想是看到你与迈克尔　乔丹一起飞翔。”女孩带着满脸泪水，对我微笑，“只要永远记住我，我会看到。” 

　　　我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，说不出话，只是一个劲点头。 

　　　女孩低下头，用手抚去我手背上的泪珠，只剩下一颗，静静躺在食指上。 

　　　“你看，这颗泪珠象不象一只银色的戒指，泪水做的戒指。就当它是我送你的礼物吧。” 

　　　我看着那颗闪亮的泪珠，泪水戒指，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失落。

　　　“我就和这颗戒指一样，很快会在你生命里离去，消失，但希望你永远都记得，我们曾经这样存在过。” 

　　　是啊，这样存在过……这样存在过，这样存在过！

　　　“我虽然离去，可我始终都在你心中的某个角落。”女孩说完，又一颗泪溢出眼眶，顺着脸颊无声流下。 

　　　女孩跳下凳子跑出酒吧。我坐着没动，呆呆凝视左手食指上的泪珠，不，不是泪珠，是属于我的泪水戒指，仅属于我的梦一般的泪水戒指。 

　　　永远的泪水戒指。

　　　胸腔篮球馆内空空荡荡，女孩不见了，少年和乔丹也不知所踪。只有我，孤单单站在这近乎无限的空间里。

我是否已与少年合为一体？

不得而知。

我顺手抱起脚边的篮球，一下一下地拍起来，篮球不停在地板与手掌间来来去去，我感到心里开始慢慢温暖起来，仿佛不再孤单。

过去固然不可把握，未来也是一团糊涂，就连现在这时光滴答一声的一刻，也让我觉得飘忽。

我只是漠然地行走，一如戴着耳机边听披头士边在南京路上乱逛，一如蜷缩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抽着烟看日落，一如一把抓住陌生女孩的手，一如在叫不上名字的咖啡馆无所事事地坐上一下午。

可是只要有只篮球，只要手中拍动着篮球，我便能觉到温暖，哪怕只有一丝，一丝的温暖。 

我走到球场中央，闭上眼睛。我突然启动，运球向篮架方向加速奔跑。当跑至大约三分线位置时，我右手吸住篮球，跨开大步，三步上篮。一步，两步，第三步左脚蹬地，高高飞起，舒展开右手，单手将球扣入篮筐——那是闪电般的刹那，我闭着眼睛，仿佛在时空中飞翔，与迈克尔　乔丹一起飞翔，空气摩擦着身体，无数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倾泻过来，我在空中，我在虚无的现实中，我被回忆与梦想同时击中。篮球有力地穿网而出。 

咖啡馆的侍应生小姐向我走过来，“先生，您没事吧？”，我摇摇头，她笑得可真美，“只是有些头晕。”她给我又加了一杯咖啡。我看到自己左手食指上静静躺着一颗饱满的泪珠。 

　　　“我也经常那样，象被回忆撞了一下腰。”

　　　我抬头朝她笑笑，说，“你说得真好。”